摘 要:本文试图以程小东作品中,女性角色的塑造和动作运营中女性成分的介入为切入点,初步分析、探讨程小东动作电影隐含其中的女性情结,理顺近半个世纪以来女性角色在香港动作电影中的发展轨迹。重点放在前半部分。 关键词:动作电影 女性情结
程小东,原名程冬儿,祖籍安徽寿县,1953年出生,毕业于香港东方戏剧学院,在校期间学习北派武术七年。十七岁任龙虎武师,二十岁开始在电视台作武术指导,1983年首次执导《生死决》成名,1987年执导《倩女幽魂》获法国第十六届科幻影展评委会特别大奖、葡萄牙科幻影展最佳作品奖。90年代与王晶、徐克合作较多。
程小东电影中女性角色的变化与转换
慷慨悲歌,侠之大者……无论是香港动作电影的现在,还是追溯到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粤语武侠片,贯穿始终的都是一种“侠义模式”。香港动作电影是以《黄飞鸿》系列的诞生为开端的[1].很显然,从诞生之日起就深深烙上了侠义印记.其后一直按这种路线走下去,侠义模式又催生了武侠电影[2]阳刚美学的表现手法,因此在近半个世纪里当仁不让肩起武侠电影“阳刚”这片天是男性形象,而且被极力美化。相反,女角如同古典文学名著中的扈三娘、孙二娘一样,仅仅充当男角的陪衬,形象单薄且趋于程式化。仅此而已。 动作电影发展到上个世纪八、九十年代的程(小东)袁(和平)时代,程小东对此做了一些有意义的改进与尝试,为香港动作电影输入新鲜的血液。
一.女性角色的“妖魔”化 程小东早期作品以《倩女幽魂》 (导演、动作设计,1987)为代表。在这类作品中,女性角色一改以往电影中普遍的形象单薄、单一的境况,女角被精心塑造,使之更人性化。其途径就是通过“妖”化,尽量放大女性柔媚的一面,从而尽情展现女性特征,使女性形象更加丰满、立体;而对男性角色则尽量避免侠义化的笔墨,以减弱男女角色之间的落差。所以这类作品中,男角一般都富含书卷气或性情单纯,极端文人气息,这种模式旧的文学作品经常采用,如《聊斋志异》。同时,在影片中担起侠义角色的往往是些非主要的男角,如燕赤侠(午马)、知秋一叶(张学友)。女性角色开始在武侠剧中刻意突出了。在这一意义上,不能不说是程小东的一次创新、努力与尝试。在今天,我们回忆昔日经典《倩女幽魂》系列的时候,似乎已忽略那些男角——诸如宁采臣(张国荣)、十方(梁朝伟),反而对小倩、清风、小卓(王祖贤))甚至小蝶(利智)记忆犹新。
二.女性角色的“侠义”化,男角居于次要 香港电影史上,“侠”的世界半个世纪一直被男性统治着。武侠电影中,破天荒第一次是胡金铨的《侠女》 (1971),可惜没从根本上扭转武侠电影里“男尊女卑”的局面,而在他以后的电影生涯中也再没出现过任何以“女侠”为题材的作品。值得一提的是,1968年张彻执导的《金燕子》(邵氏电影)可以说是一次新尝试,但遗憾的是,由于张彻“始终坚持贯彻他的阳刚美学”,而“这种对男性阳刚精神的极端表现,使得他的电影往往造成女性角色缺席的现象”,因此在整部影片中“最令人瞩目的倒不是轻灵飘逸的金燕子,反而是一个介于正邪之间的高手银鹏抢去了所有的风采”[3]。这不能不说是张彻的失误。在香港电影史上,张彻开创了一个动作电影的新时代,却无法打破男角长久居于统治地位的旧格局。 在程小东作品中,一反常态,“女侠”居于主要地位,成为浓墨塑造的对象《东方三侠》系列(导演 监制 动作设计)、《武侠七公主》 (动作导演)、《新流星蝴蝶剑》 (动作导演)、《新龙门客栈》 (策划、动作导演)、《七金刚》 (策划、编剧、导演、动作设计)、《赤裸特工》(导演、动作设计)等等,女角开始取代男性的地位,“侠”的世界已经完全被女性主宰。《东方三侠》及其姊妹篇《现代豪侠传》在一个虚拟的、没有任何时代背景与社会背景的武侠世界里,用浓墨塑造杨紫琼、梅艳芳和张曼玉三位女侠,而在传统武侠剧中作为正义代表的男角(刘松仁)反而成为陪衬;《赤裸特工》似乎是前者的翻版,所不同的是Maggie Q、Anya与李幸芷是以杀手的形象出现的,但其“侠”的精髓还在,同样,居于次要的仍是男角——CIA成员(吴彦祖)时时处于被动。 在这些作品中,程小东彻底改变旧有格局,使得女性在武侠电影中能够独当一面。从这一层意义上说,是程小东的另一次创新。
三.男性角色的“女性”化与性别错位 由于对女角的偏好,使得程小东作品不仅仅停留在对女角形象的塑造上,而尝试从更深层次探讨女性的内心世界与女性意识。在这方面,程还开创性地采取了的一个特殊途径,就是通过男女意识的撞击与溶合,来凸显后者。男性化的女也好,女性化的男也好,无有定论,已经不再重要。代表作品《东方不败》系列(策划、导演、动作设计)。试就《东方不败》和《再起风云》作简单分析: 在《东方不败》中,东方不败(林青霞)是以男性角色出场的,一直到令狐冲(李连杰)在湖中称其为“姑娘”时,东方不败的反应是吃惊继而默认,此时是出现的第一次性别混淆;其后隐藏真实身份与令狐冲林间飞舞,在潜意识里已愿意接受自己女性的角色;后来由爱生恨、爱恨难断,自愿坠崖使得这种意识升华,女性意识完全确立。 《再起风云》中紧承此情结,东方不败隐姓埋名、不见世人,但仍被女性意识左右。在浪人营中遇到歌伎时,换上女装说“穿上这身衣服我才是东方不败”,这是女性意识的自我承认和定型。在狱中看到歌伎们悲惨的生活,感到“做一个普通人的痛苦”,自问“这个打扮我也想知道我是谁”,此时是其女性意识的动摇,也是其第二次的性别混淆。最后,被曾经的爱妾雪千寻(王祖贤)的死感动时,说出“我们重新开始”,其男性意识回归。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《再起风云》中突然出现的东方不败昔日爱妾雪千寻。在整个故事中,她是一个努力在外表(仿东方不败的打扮)、行为(与女伎作乐)上把自己装扮成男人的女性,但在其意识里又明明白白是女性,因此其情感与意识同时处于矛盾与痛苦之中。 诸如以上作品,程小东往往乐意营造有女性参与并起主宰作用的武侠世界,他的一系列尝试,在香港动作电影史上画出了重重的一笔。但在“侠”的世界里,女性仍很难担当重任,过分强调又略显不伦不类,因此响应者寥寥。徐克的《青蛇.》 (1993)、袁和平的《火云传奇》 (1992)和《咏春》(1993)、元奎的《夕阳天使》(2002)等,数量不多,但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,可见女性在动作电影中以轻运重的独特魅力。
动作设计的“女性”优势
对女性的独特偏好,使得程小东电影中的动作语言时刻不忘为此服务。就动作设计而言,程小东是写意派的代表与集大成者。写意派与记实派风格迥异,若以现实技击作为参照,前者注重“神似”,后者谨守“形似”,因此写意派的动作往往超越现实真实,强调动作的大幅度与夸张性。这一点突破了记实派过于拘谨的缺憾,也从根本上解决了动作的过于阳刚与女性角色阴柔的天然矛盾。
一.“飘逸”的总体特征——轻纱漫舞,长衫在动作运营中的独特表现 程小东的动作特点是“写意”,其早期的动作设计主要配合诸如《倩女幽魂》之类的神怪片[4],凸显女性特有的“妖媚”,营造光怪陆离的神怪气氛,以后便慢慢形成了“飘逸”的艺术风格。为突出这种飘逸,程小东作出一些尝试,运用特殊手段使之成为电影语言,呈现在观众面前: 1.大片轻纱滑过镜头,继而出现的是人拖着轻纱飞远的画面,视觉上形成变幻离奇之感。代表镜头就是《倩女幽魂》中王祖贤白纱飘过。这一技巧后被另一写意派大师元彬多次应用于《青蛇》中,包括片首赵文卓的白衫,以及片末赵文卓的红袈裟。 2.《东方三侠》中披风在动作运营中随之摆动,与动作反向进行,形成飘逸舞动之感。例如杨紫琼与张曼玉马场之战中,杨紫琼身上的红披风。 3.身体在旋转中幅度不大,长衫可以放大展示身体的旋转幅度,加强视觉冲击。代表动作场面是《冒险王》中倪星与罗家英仓库之战。
二.动作运营的女性化趋势——力量的“弱”化与动作的“强”化 1.唯美的风格追求,使得动作设计背离动作电影技击的“初衷”,动作发起似乎不为击倒对方,动作运营中过分营造出动作展示的空间: 《赤裸特工》中李幸芷与Anya的双刀对打,画面中抹去任何一方都会变成个人的双刀表演,动作被美化,技击中最基本的杀伤力同时弱化,功夫世界里特有的男性阳刚被女性柔美所替代;又如《英雄》中甄子丹与秦宫四大高手的混战,对动作运营中“过剩”的人同样作如是处理。顺便说一点,在动作电影中,对于一对一的打斗比较好处理,但一对二尤其一对多,动作设计者往往采取回避,程小东反其道而行,充分发挥“写意”的优势,这类特殊处理反而成为其动作影片的特征与标志。 2.舞蹈动作对视觉的强烈冲击: 动作电影一直遵循的是“阳刚美学”,久来没人想到或“敢”突破,因此动作电影从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始很长时间里,进步的仅仅是技术性处理和摄影技巧的应用。“新浪潮”运动带来的大量“新的主题、新的技术、新的风格及新的影像,才真正改变了香港电影的旧有面貌”[5],动作电影在这个非常时期才开始得以成功“蜕变”,大批偏离传统武侠影片“格式”的元素开始渗入,使打斗动作也“在形式感、姿态力度和观赏性上得到强化,而其与‘现实真实’的相关性得到削弱”[6],在这方面写意派功不可没。 在程小东的作品中,“柔”化了的动作时常出现,诸如《碧血蓝天》中赵文卓的打斗、《战神传说》中刘德华在空中的动作展示,以及《新流星蝴蝶剑》片首梁朝伟的射箭动作等,动作形式已近乎舞蹈。虽然武术与舞蹈有相通之处,自古就有“武舞不分家”的说法[7],但在传统动作电影中,类似舞蹈的动作是拒绝进入的。从生成和表现上看,舞蹈动作过于“阴柔”,女性化成分过多,容易削弱打斗力度,与“阳刚美学”也是格格不入。此外,舞蹈动作的“假”与现实打斗所呈现的真实感之间容易产生“不可调和的矛盾”, 运用不慎就会与现实技击大相径庭。程小东用“唯美”淡化了这种矛盾,用一种“形式的美”冲击人的感官,从而让人忽略其中“非真实”的成分。如上述的三个个例,已完全暴露出动作的拥有者是女性,但其是被男性完成的。而这类“替代”在旧有动作影片,甚至记实派的现今作品中都是不可能发生的,如袁和平[8]。 还有就是程小东作品中时常表现出的男角与女角动作的相通,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重复与巧合,而是一种程氏风格化了的东西。代表动作就是《战神传说》刘德华竹林之战中空中的动作展示与《大话西游》朱茵和天庭诸神交战中的动作相似;此外《大话西游》中周星驰与牛魔王空中的挥棒对打,和《武侠七公主》中张卫建变为女性后空中的点穴动作如出一辙。
注释: [1]参见《香港电影的发展与特色二 黄飞鸿,回归传统,戏曲世界,邵氏王国》,《汉中广播电视报》,1997年8月; [2] 这里所说的武侠电影实际就是指狭义上的动作电影,动作电影在其初始阶段就形成“侠义模式”,“武侠电影”在很长时期便成为动作电影的代称; [3]参见《刀马旦 武侠电影的女性符号》,《新电影》2002年9月,85页; [4]传统动作影片的一个变种,徐克的《青蛇》也可归于这一类型; [5]《香港电影的发展与特色三 精武英雄,新浪潮银都,进军好莱坞》, 《汉中广播电视报》,1997年8月; [6]索亚斌《试论香港动作片的动作表现原则》, 《北京电影学院学报》,2001年4月; [7]参见贾磊磊《武之舞—中国武侠电影的形态与神魂》,河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,123页; [8]袁和平在好莱坞的风格变化较大,两部《骇客帝国》中阳刚美已收敛不少,但仍不可能完成这种彻底的“替代”.
附 1: 程小东 原名程冬儿,英文名字 Tony Ching Siu Tung。原藉安徽寿县,1953生于香港。毕业于香港东方戏剧学校。学习京剧,在校期间曾学习北派武术七年。十七岁任龙虎武师。二十岁在电视台任武术指导 。1979年参与执导电影连续剧《出笼马骝》、电影《14女英豪》、《名剑》等。1980年以任徐克执导的《第一类型危险》Dangerous Encounter 1 Kind的武术指导为契机, 为《新蜀山剑侠》Zu Wanrriors from the Magic Mountain 1983、《刀马旦》Peking Oper a Blues 1986、《英雄本色》A Better Tomorrow 1986等香港名片担任武术指导。1983首次执导《生死决》Ducl to the Death 成名,1987年执导《倩女幽魂》A Chinese Ghost Story,获1987年法国第十六届科幻影展评委会特别大奖、葡萄牙科幻影展最佳作品奖。1987年因影片《奇缘》获第六届香港金像奖最佳武术指导奖。 因获1991年《笑傲江湖》Swordsman 、《秦俑》1989获 第十届香港金像奖最佳武术指导,因《新龙门客栈》Dragon Inn 获1992年第二十九届台湾金马奖最佳武术指导奖,1989年执导《秦俑》A Terra cotta Warrior,获巴黎奇情动作片大奖。因《倩女幽魂Ⅲ道道道》获1991年第十一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动作指导提名。因《鹿鼎记Ⅱ神龙教》、《新龙门客栈》、《笑傲江湖Ⅱ东方不败》三片获1992年第十二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动作指导提名。因《东方三侠》Heroic Trio获1993年第十三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动作指导提名。 2001年因《我的野蛮同学》获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。
文章发表于《理论与创作》2004年第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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